讓責任走得比我更遠

在我曾經接受過的信仰訓練裏,有一道很熟悉的問題:

假如今天晚上離開世界,能否肯定自己會到哪裏去?

這道問題原本是關於信仰與永生。可是今日,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。

假如有一天,我真的突然不能再回家,留在家裏的人,除了要承受失去我的難過,會不會還要立即面對生活費、賬單和往後日子的壓力?

我不希望會。

這些年,家裏大部分的經濟責任都由我承擔。每個月,我都會固定留一筆有相當分量的錢給身邊人自由使用。那不是家用,家裏的大部分開支仍然由我另外負責。有些月份支出比較大,最後留給自己的錢,甚至比她收到的還要少。

但那筆錢仍然會準時到賬。

它不需要她開口,不需要提醒,也不會因為當月大家的心情好壞而改變。把轉賬設成自動,對我而言不只是一項銀行安排,而是將承諾寫進生活的制度裏。

我們從來沒有向別人提起這些事。

我不需要別人知道,也不是想用一張支出清單證明自己有多好。責任不是用來向人邀功,更不是將來發生爭執時可以拿出來追討的賬單。我只是知道,既然自己有能力托住這個家,就應該安靜地把它托好。

除了眼前的生活,我也替那些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作了準備。

萬一我不在,她會得到一筆足以讓她重新安排生活的保障;萬一我們遇上重病,亦有醫療和危疾保障可以幫忙;假如我仍然活着,卻失去工作的能力,也有另一層安排,盡量令家庭收入不會突然消失。

我很希望這些保障永遠都用不着。

買保險,大概就是為一件最不想發生的事情預先付款。它不是一封告別信,也不是對死亡的邀請,而是一個仍然想好好活下去的人,承認生命有些事情不由自己控制之後,為身邊人留下的安全網。

當然,再完整的安排也代替不了一個人。

保險可以支付賬單,卻不能陪她食一餐飯;可以維持生活,卻不能在她難過時坐在旁邊;可以減輕金錢壓力,卻不能令失去一個人的痛苦消失。

如果我真的先離開,我相信她會難過很久。

我沒有辦法替她避開這一種痛。唯一可以做的,就是盡量不要讓悲傷和生存壓力在同一日一起壓在她身上。她已經要面對失去,就不應該同時擔心下一張賬單怎樣支付、往後的生活怎樣繼續。

我未必懂得替婚姻裏的每一種感情找到最漂亮的名字,也不敢說自己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得完美。但至少在實際生活裏,我知道自己沒有逃避責任。

有些愛是一種很強烈的感覺。

有些責任,則是即使沒有人看見,仍然每天照常運作的安排。

只要我仍然在,我會繼續工作、承擔和照顧這個家。假如有一天我真的無法再做下去,我希望自己預先留下的一切,仍然可以替我安靜地托住她。

我想讓她知道:

不用急着堅強,也不用擔心生活會立即倒下。難過可以慢慢來,往後的日子也可以慢慢重新安排。

因為我的責任,不應該在我停止呼吸的那一天,便跟着一起停止。

我希望它能夠走得比我更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