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,一位教離散數學的老師,教小傻瓜甚麼叫做「真」。
先證明一個命題在最初成立,再證明如果 P(n) 是真,P(n+1) 也必然是真,才可以說它在往後每一步都成立。
後來才發現,這堂課教我的不只是數學,也塑造了我理解世界、工作,甚至愛一個人的方式。
對我而言,一句說話如果在 n 的時候是真,在條件沒有改變之下,去到 n+1 也應該仍然是真。若答案改變了,也沒有問題,只需要讓我知道:究竟是哪一個條件變了。
可是瑤瑤理解的真實,似乎比較像一張當下的照片。
她說出口的那一刻,可能完全真誠;只是那句說話背後,往往附帶了一些沒有說出口的條件。當心情、需要或處境改變,來到下一刻,原本的答案也可以隨之失效。對她來說,從前那句說話並不因此變成謊言——因為在那一刻,它的確是真的。
我不是不容許人改變。人本來就不是常數。
真正令我難過的,是我把她在某一刻的感受,理解成一項可以延續的事實;她說的是「現在」,我聽見的卻是「往後」。她交給我一個資料點,我卻用它建立了一整條曲線。
或許我和她都沒有說謊,只是我們對真實採用了不同的時間尺度。她珍惜當刻的真誠,我需要的是持續的可靠;她相信曾經真過便已經足夠,我卻總想知道,到了下一步,它是否仍然成立。
如今,小傻瓜開始學習,不再從一個瞬間推論永遠。沉默就只代表此刻的沉默,曾經的靠近也只證明曾經靠近過。我不再用昨日的答案,替明日作出保證。
數學不能證明愛。
但它至少教會了我:P(n) 是真,從來不足以證明所有時候都是真。曾經的愛可以真實存在,卻未必是一個永遠不變的常數。
而我需要學懂的,也許不是否定那些曾經,而是不再把自己的心,建立在一個沒有標明條件與有效期的答案之上。